在品味和风格方面，杨振宁所欣赏的大物理学家是爱因斯坦、狄拉克和费米。他以为三人的风格虽不一样，但是其共同点是都能在非常复杂的物理现象中提出其精髓，然后把这种精髓通过很简单但深入的想法，用数学方法表示出来。■
 
1986年3月12日，诺贝尔物理学奖（1957）得主杨振宁博士，获颁美国“国家科学奖章”。
这个代表美国科学界至高荣誉的奖章，可说是对他在物理学上的努力与成就，给予了再次的赞扬与肯定。

江才健先生在美国与杨振宁博士见面所作的这篇独家专访，不仅可以了解杨博士在物理学领域的探索历程，更可从他的谈话与诗作中，看到一个科学研究者丰富的人文素养与对后学的启迪。

原文标题：面对杨振宁

作者：江才健

印象中，纽约的长岛总是林木苍郁的。一场雨后，微凉净透，长岛的绿意似乎更加青翠袭人。那一天我满心焦急地挤在长岛快速大道车阵里，无暇也没有闲情浏览四野绿林，一心只想及时赶到位于这个半岛中北部、接近长岛湾的纽约大学石溪分校，因为约定的时间将届，而我预期见到的是，最早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两位华裔之一，被许多人认为是近代最好的华裔物理学家杨振宁博士。

在前一天的电话里，杨先生给的指示很明确：由62号出口出来，向北转上尼柯斯路。但当我在大约七英里左右转入石溪分校校区，还是在曲折的林间车道中迷失了。下车问了三次，总算找到数学大楼，杨振宁先生的研究室就在六楼。

时间比约定的迟了许久，杨先生正坐在研究室中。63岁，与过去在照片得到的印象相差不远，只多了些年岁的风霜。

隔邻的几间研究室之间，似正进行着某些讨论。我恍悟，这就是一个杰出科学家典型的日常生活了，思考、研究和讨论。

我们进入他研究室对面一间较宽敞的研究室，隔桌对坐。我开始要访问这位一流的物理学家了，才忽然觉得自己物理知识有限，对杨先生的了解其实也是极少极少。

一点也不错，杨先生与我们是没有多少渊源的。1922年他出生于安徽合肥，在1945年离开中国内地赴美念书之前，他曾跟着父母去过上海，住过厦门和北平，抗战时又到了昆明。1942年他在西南联大获得学士学位，1944年在西南联大研究院修完硕士课程，在联大附中教了一年书。1945年他由印度乘船赴美，年底船抵纽约，在圣诞节左右到了芝加哥。此后的岁月，无论念书、研究和教书可说都是在美国度过的。

跟许多杰出的科学家一样，杨振宁很早就受到一些伟大科学家的影响，并且希望由他们那儿学到更多。他1945年一到美国便直奔芝加哥，乃因为他私淑已久的物理大师费米当时正在芝加哥大学任教。1946年杨振宁进入芝大研究所，准备追随费米博士从事实验工作。由于费米当时的实验是在阿贡国家实验室进行，而杨振宁是外国人，按规定不能进到阿贡实验室，所以费米介绍他跟随另一位物理学家艾里逊教授做实验。杨振宁在那个实验室工作了近两年，最后还是在“氢弹之父”泰勒博士的鼓舞下，以一篇理论物理论文拿到他的博士学位。后来杨振宁没有走进实验物理领域，却在理论物理上大放异彩，其实是其来有自，在芝大念书时，杨振宁对物理的了解便已颇有识见。一般的说法是，当时芝加哥大学物理系最有名望的是费米教授，但是当费米不在的时候，同学有了问题就去找杨先生。

 谈话是围绕着物理开始的。一般了解杨振宁最为人熟知的物理成就，乃是1956年和李政道共同发表在美国物理评论上的论文“对弱交互作用中宇称守恒的质疑”(Question of Parity Conservation in Weak Interactions)。

“宇称守恒”本来是搞物理的人一致相信的原理之一，所谓宇称守恒，是说物理定律在最深的层次上是不分左右的，左边和右边是没有区别的。杨振宁和李政道的研究结果认为在弱交互作用中，这种左右不分的宇称守恒是不成立的。他们的理论在当年年底，由吴健雄博士和其他四位科学家，在美国国家标准局利用极其困难实验技术所进行的“钴60的β衰变”实验中，得到证实；翌年芝加哥的另一个实验小组，也在其他种类的衰变实验中，得到相同结果；杨振宁和李政道因此共同赢得1957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由于一般对他其他的物理工作了解较少，杨振宁乃起身取来了一本厚厚的《杨振宁论文选集》，这本选集，收集了三分之一左右他自1945年到1980年间所发表过的论文，是1983年为庆祝杨先生60岁生日而出版。美国学界的惯例，一些杰出学者在过整寿生日或退休时，总会出一本论文集。一般普遍的做法是由他的同侪们各拿出论文，结集而成。由于这种做法是“秀才人情纸一张”，一般人最好的论文，总还是要送往最具学术权威性的期刊上去发表，但既要“捧场”，又不便拿旧的论文充数，所以多半选一些较不重要的论文“送礼”。杨振宁于是决定选用自己过去发表的论文，做成一个真正的回顾集，似乎更有意思一些。

事实上，这本接近600页的选集，不只选用了他的一些论文，还有几篇是重要的信函和公开演讲的文稿。而这本选集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也最为可观的，乃是前82页他自己给选集中各篇文字所写的“评注”，这些“评注”对应着后面各篇文字的发表年代，回溯了当时的许多过程和生活景况，可以说是他大半生心路历程的一个回顾。一般以为，杨振宁写的这些“评注”，“既抒情又平实，英文干净而有风韵，很有点近代西方物理学家写文章的清丽笔调”。

而这些“评注”中真正感人的，乃是他叙述许多事实的诚实和坦率。杨振宁和李政道合作多年后，因有所不快而分手，乃是物理界人尽皆知的事实：杨振宁在“评注”中毫不避讳地写出了他和李政道的合作关系，直书自己较为资深和优异的观点，以及约略表露了对李政道的不快。我曾经和不同的人谈起这件事，大多数人的立即反应是觉得这种做法太过坦率。毫无疑问，这种诚实和坦率的个性，正是使杨振宁成为一流科学家的原因之一。中国的科学或一些学术发展不成功，恐怕多少与人际关系中过多的虚假有关。

杨振宁在物理方面的研究范围，确是相当的广泛，而他在各个物理研究领域中都有相当的成就，可以说是大师型的人物。吴健雄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念书时的老师杰出物理学家塞格瑞（E.Segre)，在他所写的一本谈论近世物理发展和物理人物的名著《从X射线到夸克》中，就认为研究超流体性质而获得196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苏联物理学家朗道（L.D.Landau）与研究量子电动力学得到196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美国物理学家费曼（R.P.Feynman）以及杨振宁三人，是近一二十年来，少数能在许多不同领域都有杰出成就的全才物理学家。

杨振宁研究的领域，除了宇称（左右对称）的研究外，也在统计物理和高能碰撞理论的范畴里有相当成绩。他的另外一项不可不提的成就，乃是他在获得诺贝尔奖以前，和另一位物理学家米尔斯共同提出的“同位旋守恒和同位旋规范不变”理论，及据此发展出来的一般所称的“杨-米尔斯规范场论”。1954年，他初提出规范场论时，曾经受到许多著名物理学家的质疑；杨振宁当时也承认那个理论中还有不完全的地方。后来物理学的发展，在规范场论中大有突破，1979年三位物理学家因为在其中发展出结合电磁力和弱作用力的电弱理论，而获得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电弱理论的实验也在1983年得到成功，找到传递电弱力“W”和“Z0”粒子的科学家也得到了198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由于规范场论后来导引出如此重大的发展，一些人也认为杨振宁应该拿第二次的诺贝尔奖。

杨振宁提出的规范场论，对当时物理科学来说是相当革命性的；但是对于要不要发表这个理论，杨和米尔斯并没有真正感到困扰，因为他们以为那个理论虽然还有不完全之处，但是在数学结构上是如此的美，应该发表。

在访谈间，我也以狄拉克所说过的，一个好的理论，在感觉上就是美的，来请教杨先生。他以为物理理论的发展，有两条并进的路，一条主体的中心方向是要与实际结合，一是要以结构的美为中心要务；在不同的时候，一条路比另外一条路来得更宽广，不过最后这两条路都是必要的。
1985年一月间，香港中文大学的新亚书院，请杨振宁去做一个演讲，杨先生讲的题目是“灵感与创造”，谈到他从事物理研究经验中“灵感与创造”的关联。在他的选集“评注”中也说，在每一个创作领域里，品味加上学力、性情和机缘，决定一个人的风格，也决定了贡献的大小。由于物理学原是客观研究物质世界的科学，说物理学家的品味和风格居然影响其对物理学贡献的大小，乍听有点不可思议；其实，物质世界自成结构，物理学家对这套结构的观感概念，对其中万象的爱恶偏颇，正是造成个人品味举足轻重的原因。杨振宁说，品味与风格对科学研究如此重要并不奇怪，这跟文学、艺术和音乐是一样的。

在品味和风格方面，杨振宁所欣赏的大物理学家是爱因斯坦、狄拉克和费米。他以为三人的风格虽不一样，但是其共同点是都能在非常复杂的物理现象中提出其精髓，然后把这种精髓通过很简单但深入的想法，用数学方法表示出来。三人的文章都是单刀直入，正中要害的。对于提出量子力学基础测不准原理的海森伯，杨振宁虽然也认为他是20世纪的大物理学家，但是却不能欣赏海森伯的研究方法。

杨振宁对于物理科学的发展，有什么样的观点呢？他以为物理科学最基本的原则，乃是要去了解基本物理现象的总体结构，这种结构要通过很多以前的实验和理论知识，而得到了解，再透过这种了解与新观察到的现象结合起来，看看是不是能够得到更高一层的了解。

他以为物理学不只是累积知识：累积知识确是物理学的一部分，但是在基本物理上，它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除了这些知识的累积之外，还需要对这些累积起来的知识的相互关系，得到一个准确而简单的了解。

要达到这种准确而简单的了解，没有永远不变的法则。在不同的时代，由于已有的知识不同，便有不同解决问题的看法。总归讲起来，最后的目的是希望有一个更全面更准确，而且在结构上更简单的了解。杨振宁认为今天物理科学上中心的问题，乃是围绕着“对称决定交互作用”，而基础物理就是要问：对称还有多少？对称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杨振宁于1948年获得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在芝大当了一年讲师；1949年在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邀请下，去了普林斯顿高等学术研究所。在这个学术象牙塔中，待了17年，他认为那是他一生中研究工作做得最好的时期。1965年理论物理学家托尔（John Toll）就任纽大石溪分校校长，找杨振宁去那里共同建立一所研究气氛非常浓厚的大学，第二年杨振宁离开普林斯顿的象牙塔，到了石溪，到今年已20年。

在这段岁月中，杨振宁的物理识见日益深邃博大，但是他从没忘记，也一再地公开提到他在西南联大所受到的启蒙和惠益。1957年10月，杨振宁在获知和李政道共同获得当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后，便写信给当年在西南联大指导他作学士论文，并且介绍他看一篇分子光谱与群论关系的论文的吴大猷先生，感谢吴先生在1942年引导他进入对称原理和群论的领域，他说后来包括宇称守恒在内的许多研究工作，都直接或间接地与吴大猷先生15年前介绍给他的那个观念有关。杨振宁在信中写道：“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想告诉您的事情，而今天显然是一个最恰当的时刻。”

杨振宁在美国教书多年，也育化了许多杰出的物理学家，在美国华人学界，都知悉杨先生最具长者风范，对中国学生的生活照拂，总是着力较厚。而跟随他学习的中国学生，也都有相当杰出的成就，像目前清华大学物理系的阎爱德教授，就是杨振宁先生在石溪分校的高足。吴大猷、杨振宁、阎爱德正好是中国科学传承上的三个时代，但是，三个人身处不同空间的阻隔，正是整个大环境的影响和反映。

除了物理科学之外，杨振宁的人文素养也十分深厚，对于中国的古典文学、历史、传记和考古，都有相当了解，对音乐、艺术和摄影，也有着广泛的兴趣。他偶尔也写一些诗文，虽然他自认写得并不好，但确是有其特色。

拿他在1983年发表的“赞陈氏级”来说，就十分有趣。据杨振宁自己说，他写这个短诗的原因，乃是他由1967年到1977至1978年间，做了许多工作发展规范场和纤维丛的关系从而引导到磁单极，在这些研究中了解到规范场和大数学家陈省身先生纤维丛理论中的陈氏级有着极密切之关系后，叹为观止之余而作这首诗：

天衣岂无缝　匠心剪接成
浑然归一体　广邃妙绝伦
造化爱几何　四力纤维能
千古寸心事　欧高黎嘉陈

诗中前四句是说陈氏级的奥妙：五、六句则是说物理世界与几何学中纤维丛的关系；“四力”指的是自然界的万有引力、电磁力、强作用力和弱作用力，这四种力和它们的能，都是规范场；下一句“千古寸心事”是供自杜甫的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最后一句则是指陈省身教授在几何学界的地位，已直追“欧”几里得、“高”斯、“黎”曼和“嘉”当四位大师。

杨振宁虽然在美国读书教学40年，但是他对中国根源的感情，从来没有改变和削弱过，他不但在诺贝尔奖的讲演中，提到对自己中国根源的骄傲，在“论文选集”的“评注”中，也一再说起对中国恒久而深刻的感情。

在一篇“评注”中，他描述了自己决定入美国籍的心路。杨振宁是1964年春天入美国籍的。这距离他1945年初到美国，有19年时间。此一决定虽是几经挣扎迟疑，但入籍之后仍然耿耿于怀，怕他父亲到死不会原谅他抛乡弃国之罪。

他在“评注”中说起美国华侨的血泪史，随后有一段个人的经历和反省，以及最后终于申请入籍的经过。作家董桥先生在台北“中国时报”《人间》副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对后面这一段过程做了极其传神的翻译和叙述：

“1960年初的一个晚上，我从纽约市搭火车往派索格到布鲁克海文。夜很深很沉，摇摇晃晃的车厢几乎是空的。我后面坐着一位老人，我跟他聊起来。他约莫是1890年生在浙江，在美国住了50年了，替人洗衣服、洗碗，不一定。他没有结过婚，一向孤零零住一间房间。他脸上总挂着笑容；难道他心中真的毫无怨气？我不明白，我看着他蹒跚穿过车厢里灯光暗淡的通道在湾滨下车，年老背驼，有点颤巍巍的，我心中悲愤交集。”1961年1月，杨振宁看电视看到肯尼迪就职典礼上，诗人佛洛斯特朗诵“没有保留的奉献”(The Gift Outright)，若有顿悟，着手办理申请入籍手续。

离开石溪的那个初夏黄昏，已经有点模糊了，回来许久，好几个夜里读起《杨振宁论文选集》中的“评注”，长岛那个林木茂盛的校区，静谧中又鲜明起来，那个校园里物理学家杨振宁的中国情怀，也似乎使长岛曲折的水岸，化成了江南的盈盈水乡。